(阅读)从前有座城陆玉冉泠邪小说(完整)

2020-05-30 06:02

从前有座城

推荐指数:10分

独家新书《从前有座城》是来自佚名倾心创作的一本玄幻类型的小说,文中主角是陆玉冉泠邪,本书考据严谨,细节翔实,全文讲述仙山昆仑脚下有数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因依靠着昆仑广博的道法仙气,常年人烟鼎盛,其中有一座城,叫作菩提城。数百年前昆仑山上的上仙陆玉冉在他菩提木所化的爱人葬身火海后,独自守着两人之间的承诺在昆仑山下建了一座“人能住,妖怪能住,仙能住,不是妖怪不是仙的也能住”的妖怪城,并在城门留下仙符铭文,使心怀戾气者不得入,保一池生灵和谐共处。

《从前有座城》 02篱下东家勾仙奴 免费试读

02篱下东家勾仙奴

楔子

说到三界中的风流人物,不能不提妖界的那位二皇子殿下——陆玉昙。传闻,在他初到天界的那次瑶池会上,清贵的少年公子风姿卓绝、眼神清亮,一双眸中似有流云浮光、飞霞掠影,说不出的写意风流。刹眉扬眼间,便引得无数仙子悄悄红了脸,将一颗芳心轻抛。

掌管世间姻缘的月老,还记得他来寻自己讨红绳时笑得倜傥风流,摇着一双白玉般漂亮的手,对自己道:“听说这一根红绳便能绑定一段姻缘?还望月老割爱,多赐玉昙几段——把这十根手指都绑满了才好。”须眉苍苍的月老摇了摇头,从没见过这般轻狂的后生,偏又生得这样好的样貌气度,便是上天入地,也难寻得几个,不知是福是祸。彼时月老意有所指,慈祥委婉地道:“二皇子待这姻缘如儿戏,将来少不得要受姻缘捉弄。”彼时,少年公子缓缓打开素面描边的玉扇,昂起一张倾城绝艳的脸,笑得如沐春风:“那玉昙就恭候了。”

在菩提城里待了月余,玉昙暗叹,自他妖族二皇子识得“风流”二字怎么写,就一路情场得意,且向来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如今却算应了月老当年的那句话,得了报应——城外的那位龙族公主真真是好耐心,不过是花好月圆、花前月下时,你情我愿地搂了几把,亲了几下,竟然就喋喋不休地非要讨个说法,每日在城外领着一众婢女叫嚣。起初,还有不少爱看热闹的小妖怪围在城门起哄,一月下来,却大多看得腻味,懒得搭理了,只当她是城门口多出来的背景。

菩提城是一座精怪满街跑的妖怪城,他家大哥——昆仑山上的玉冉神君,在城门上留了“心有戾气者不得入内”的仙符铭文,保这一城生灵安好。也亏得这仙符,挡住了城外那满身戾气、恨不得闯进来生食其肉的龙族公主,让他得一时安生。

玉昙同收留自己的书生打了招呼,从茶楼里晃出来,路过城门,恶劣地对那兀自叫嚣的龙族公主倾城一笑,见对方扭曲了一张艳丽的芳容,才满意地拖着懒散的步子,去寻小狐狸的炊饼摊子。

正当晌午,小狐狸支开了一柄特制的宽大油纸伞,遮挡烈日。玉昙端详着油纸伞上玲珑逼真的一只炊饼,好奇地问道:“这是谁画的?”小狐狸拿毛茸茸的爪子把炊饼小心地递给他,腼腆地答道:“是家姐画的。”

玉昙与这一城精怪厮混久了,原就不拘的性格越发随性,就咬着炊饼顺口道:“真是新鲜,可否劳烦她帮玉昙也画一幅?”

小狐狸不好意思地笑,说:“家姐就在这城东开着一家书画铺,您可以去那里寻她。”心里呆呆地想,真是神仙,吃东西都这么好看。

玉昙被小狐狸黑亮滚圆的小眼睛一瞧,玩味地勾了嘴角,忽地一把扯住小狐狸毛茸茸的小爪子,道:“你真是乖巧,炊饼也做得这样好吃,谁娶了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四周路过的小妖怪们齐齐倒吸了口凉气,调戏啊调戏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

小狐狸哆哆嗦嗦,要躲不躲地颤声道:“公……公子,我是公狐狸……”

玉昙讪讪地收了手,嘴里叨念着改天得去找月老喝喝茶,最近怎么情场失意成这样,心里却不怎么在意,笑眯眯地辞了小狐狸,摇着扇子,一路打听着,去城东寻那书画铺。

小狐狸姐姐的书画铺很好找,就开在城东街边,不大的店面,后面连着一座翠竹修成的小院,干净雅致,倒不像是狐狸住的地方。红衣的少女坐在一扇屏风前,专心描一幅岁寒三友图,笔尖落在屏风上,神情竟也似融进了那倔强的蜡梅里,沾上了霜雪,极清冷的模样。玉昙饶有兴致地摇着扇子站在一旁,并不打扰她,只专注地看着,也不知是在看画,还是在看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红衣少女满意地收了笔,一抬头,才发现旁边站了个清贵的年轻公子,眉目含笑,风姿卓绝。

“打扰姑娘了?在下得了令弟引荐,来寻姑娘求赐墨宝。”

阿篱忙站起来请他用茶,一边拿店里的图样给他看,一边低敛着眉眼恭敬地问他:“公子是要画扇面还是?”

“画伞,就要令弟那样的。”

少女眨了眨眼,眉眼间的清冷淡去不少,反倒添了几分灵动,不确定地问:“要在伞上画炊饼?”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个谪仙一样的人,撑着柄画满炊饼的油纸伞满街闲逛的模样。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姑娘随便画,但要给我画个同令弟一样有特色的,让人一看到,就知道这伞是我的。”

玉昙本就是这两天闲得慌,过来看看这会画画的狐妖是个什么模样,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如今见到了,觉得姿容平常,性格也平常,他就没了兴致,随口敷衍几句,站起来要走:“你只管画,画好了送去书生的茶楼就成。”却又下意识地回头,摆出个惯常的、风流无限脉脉柔情的笑容来,“我叫玉昙,姑娘呢?”

彼时夕阳正从竹子窗格中跌进来,落在少女一身红衣上,她站在一室花草间,微垂的脸上也似沾了夕阳落霞,一双上挑的眸子宛若江水春来,让原本心不在焉的风流公子微微闪了神,只听得她轻声道:“阿篱。”

房屋的门被啪的一声踹开,一屋子的桌椅外带茶壶杯各自飞窜逃命,连那张雕花的梨木床也把刚被吓醒的玉昙丢在地上,挪着笨重的身形朝屋角挤去。玉昙坐在地上抱着被子还没回过来神,就听到一声近在眼前的娇喝:“你个下流的断袖坯子!就是你在街上调戏我弟弟?!”

玉昙挑高了眉,看着眼前怒发冲冠的红衣少女,虽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为了不辜负这声“下流”,便破罐子破摔地放下正准备去拢衣襟的手,就那么一任素色衣襟松松散开,春光外泄,无限旖旎。

阿篱蓦然别过头去,脸上红云若霞。今早来书生这儿寻他引荐的小伙计,却在茶楼里听到几个鸭子精眉飞色舞地讨论自家弟弟被个登徒子调戏的事。她不顾茶楼主人的阻拦,一脚踹开这登徒子的房门要讨个说法,却不想撞见这幅场景。

玉昙提着被子,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笑道:“我大哥的仙符果然厉害,这菩提城非但外来的恶徒进不得,连城内的狐狸都如此纯良,不过是一大早踢了人家的房门,看见人家衣衫不整的模样,怎么就害羞了呢?嗯?阿篱——”最后一个“篱”字拖得悠长缠绵,好像在唤自家恋人般亲密。

阿篱瞪着双斜斜上挑、黑白分明的眼,一根纤纤玉指遥遥指着他,又不知说什么,气得直跳脚,看在玉昙眼里,活脱脱就是只炸了毛的红狐狸,再没半点初见时婉约清冷的模样,反倒觉得有趣多了。

茶楼的主人这才赶过来,立在门边笑道:“玉昙你快别贫了,这位可是你未来的东家,得罪了,以后没你好果子吃。”菩提城的城主——昆仑山上的玉冉神君,前些日子听说他家弟弟在城里游手好闲,就嘱咐他:“我们菩提城不养吃白饭的,要么给***活,要么给我滚蛋。”可巧这两日听说阿篱的书画店缺个跑腿的伙计,他就把玉昙荐了,如今看来,这未来的东家和伙计,还真是……相处得不错啊。

阿篱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话到嘴边却忽然一顿——伙计=下人=随意使唤=放心打骂。一想到能名正言顺地教训这登徒子,她心里的乌云便骤然消散,开心得泡泡咕咕地往上冒,赶紧低下头把眼睛看向别处,免得被人看出来自己的小算盘。

玉昙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篱丰富的表情,极和蔼地笑着点头道:“好,以后就劳烦东家了。”

“水。”

白瓷竹叶盏递上。

“墨。”

研得细细均匀的墨汁呈上。

“笔。”

左手一排写意花鸟的羊毫湖笔,右手一顺泼墨山水的鼠尾狼毫。

“纸。”

……

玉昙放下东西,安静地退开。成为书画铺的伙计也有半月了,刚来时阿篱果然想尽方法刁难他,后来见他诚恳地给小狐狸弟弟道了歉,又一直勤快能干,便只除了作画时冷淡若霜不近人情,平时倒也和他相安无事,只一件……

“东家,中午吃什么?”

“蘑菇炖鸡。”

“……又吃鸡啊?”

“嗯,你不想吃鸡,蘑菇都给你好了。”

“……”

又来了。上次吃嫩笋鸡块时怎么说的来着?

“你不喜欢吃鸡,笋都给你好了。”

再上次吃姜汁黄焖鸡,她竟然敢说“你不爱吃鸡,姜汁都给你好了”。没错没错,他家东家顿顿得有鸡吃,末了还得这么说一句,好像无比体贴,总结起来就是“鸡肉都是我的,剩下的都是你的”……谁敢说她不是狐狸?哪个以前说她不像狐狸的?

玉昙摇着头无奈地朝厨房走,却听后面道:“登徒子,听说你那妖王老子是远古时的第十个太阳所化,那你的原形是什么?难道是颗火球吗?化出来给我看看。”

玉昙震惊地回头,见阿篱已经放下了笔,正趴在案上歪着头看他。让成形的妖怪化出原形,就跟让成年的人脱了衣服差不多,瞧他家东家说得那个轻松随意,到底谁是流氓啊?

“你磨蹭什么?快点化出来给我看看。”阿篱不耐烦了,站起来往他这边走了几步,似是有亲自动手的打算。

玉昙配合地揪紧衣领扭捏地道:“这……按理,我的原形只有我家娘子能看,东家要看,也不是不可以,但总得……总得先给玉昙个名分……”说着就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了。

阿篱顿在原地,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这个山野间长大的狐仙显然只是一时兴起,哪里想过那许多规矩,一时间尴尬极了,胡乱摆摆手道:“那……那以后再看好了……”

“以后?”良家妇男玉昙越发靠近流氓东家,脸都几乎凑到了阿篱的脸上,“那东家的意思是,以后准备给玉昙个名分了?”

阿篱的脸红得比身上的红衣更甚,狼狈地推开他:“靠那么近干什么?!饭……做饭去!蘑菇炖鸡,今天连蘑菇也没有你的!”

玉昙笑眯眯地看着他家东家把自己藏到书案后面,掩饰性地埋头作画。几颗蘑菇换来逗弄这狐狸的机会,真是值了,再说他本来就打算去城里的饭馆犒劳犒劳自己。

从城东一路招摇吃喝到书生的茶楼,玉昙把杏花精酿的酒放在桌上,对迎出来的书生笑道:“蒙您引荐,给玉昙指引了生计活路,这是谢礼。”

“客气。”面不改色地把酒收下,书生笑着问,“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我家东家生我的气,今天不给我饭食了。”

书生在一边坐下,叹气道:“阿篱不容易,你别总是欺负人家。当年他们没来这菩提城时,在林子里修行了许多年,却被猎人逮着了,要剥她一身皮毛。她为了逃命,伤了那猎人,却暴露了狐妖的身份,引去了个道士要收她。亏着她弟弟舍命救了她,自己却损了道行,到今天也化不出人形来。”

玉昙愣怔地听着,想起做炊饼的小狐狸那毛茸茸的小爪子和脸。原来就奇怪过,他在这洞天福地的城里养了许多年,怎会到现在还没脱了狐形,只是当时不曾放在心上……这故事本没什么稀罕,在外面修行的散仙,没几个有造化一路顺风顺水的,大多都吃过这样那样的苦。却不知为什么事关阿篱,他就不能付之一笑,当作听了个故事。

“阿篱抱着她弟弟来这菩提城时,她弟弟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她自己一身戾气,被城上的仙符挡着,半点也进不来城。后来你大哥见她可怜,取昆仑山顶极寒的天池水,泡了她三天三夜,化了她一身戾气,才放他们入得城来。”

玉昙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揪紧了,隐约有些疼。天池水的寒气能化得了她身上的戾气,她心里的恨和委屈呢?

他一路不是滋味地回了翠竹小院,已至深秋,白露如霜,入夜后寒气袭人。玉昙站在竹扉前,想起书生的话,她也是在这样的冷秋里,在极寒的天池水里泡了三天三夜,那样娇小的她,是怎样忍耐过来的?身为妖界的二皇子,从小到大,他从来不知“委屈”二字怎写,便是父王管教森严,也不妨碍他养成轻狂风流的性子。相较于阿篱……他微微叹了口气,以后,对她好些吧……

门内一灯如豆,在这样阴冷的夜里竟显得格外温暖。阿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旁边红泥小炉上温着只小锅,打开,满满的蘑菇,还意思意思地给他留了两小块鸡脯。玉昙好笑地摇头,嘴硬心软的家伙。自己的心,却在这一室温暖里,跟着暖了起来。

玉昙在一旁的酸梨枝靠椅上轻声坐下,愣怔地看她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全不见往日或专注清冷、或暴躁娇蛮的模样,细细的眉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梦到了艰辛的过往。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玉昙叹了口气,起身抱了被子盖在她身上,嘴里尚且掩饰般低声道:“我这般体贴的伙计,东家可要记得多给些工钱才是。”末了,见那人只是微微蹭着被角皱了皱鼻翼,终于自己忍不住笑了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柔软了一角——阿篱啊……

阿篱发现,这几天她家那登徒子伙计格外殷勤,譬如她一抬头,温热的茶水就送了过来;一低头,立刻有裁好的宣纸铺开;一伸手,洗净的提笔羊毫就放进了手里。饭菜也换着花样变,从以前单调的炖鸡炒鸡,改善成了鸡肉煎饼、栗子煲鸡、双椒鸡丝……人间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阿篱偷眼打量着忙得不亦乐乎的伙计,恰巧那登徒子也看过来,顺带送了个春暖花开的微笑。东家下意识地移开眼,眼神东西乱飘。

“东家有什么吩咐?”

“嗯……把……把那个椒麻鸡,给我弟弟送点去。”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的嗓音这么好听?没事瞎笑个什么笑!偷看被抓包的东家,假装没发现自己的耳根子悄悄烧了起来。

“好,你先吃,不用等我了。”那人利索地收拾好食盒,晃眼一笑,衣角消失在门边。

阿篱在书案前发了会儿呆,发现自己第一次在作画时不专心。纸窗上有沙沙的声音,下雨了?她跳起来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又把挨窗放的字画移到屋中。最近不知谁惹怒了龙王,这雨总爱淅淅沥沥地下……刚刚那人出去,好像没有拿伞……

玉昙给狐狸小弟送了食盒,恰巧遇到雨势渐大,只好站在檐下避雨。菩提城不比普通人间,街上多的是不怕下雨不怕冷的小妖怪,在雨水里手舞足蹈。眼眸忽然惊讶地睁大,玉昙看到一袭红色身影撑了柄青色油纸伞,从密密的雨帘里向自己走来。

“喏,伞。”

一把青竹素面的伞被塞到自己手里,打开,素色伞面上斜斜勾了枝灼灼桃花,在阴冷的秋雨里,显得三分妖艳两分清冷,遮不住的缱绻风流。

这伞与平日在阿篱家常见的青色伞面都不相同,玉昙心下微一揣度:“这是原先给我画的那柄?”

“嗯。”

玉昙笑了笑:“东家果然好眼力,把玉昙的本性画得半点不差。莫说这菩提城,便是这三界里,能配得上这柄纸伞、这笔桃花的,也只有玉昙了。”半点不脸红地说完,他收了伞,宝贝地抱在怀里,自己却厚着脸皮钻进阿篱的伞下,“既是东家费心画的,怎能随便用,反正雨也不大,劳烦东家替玉昙撑一路吧。”

阿篱斜眼看他,也不作声,掩饰地抿了抿微翘的嘴角,撑着伞,两人一路慢慢避开街上乱跳的小妖怪,往城东走。

“陆玉昙!”

一声怒喝自城门传来,阿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杏衣女子立在城门口,眉眼在雨中看不真切,旁边一众婢女模样的人抢着给怒发冲冠的她遮雨,却被她一把推开:“滚开!小小雨水奈何得了本宫?”果然,仔细一看,雨滴虽大,却在将落在她肩上时,像是隔着层气,自动弹开了。

玉昙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位来讨情债的龙族公主,这阵子他每日待在城东书画铺,竟然把她忘得干净。转头看到旁边一脸看戏模样的阿篱,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在她惊讶的视线里对着那龙族公主道:“公主请回吧,玉昙已经心有所属,公主的厚爱是报不得了。”

路边玩闹的小妖们欢呼起来:表白啊表白啊,百年难得一见呀……

杏衣女子的脸隐在阴冷的雨中,渗着白,她咬牙道:“陆玉昙,你别后悔!”随后就转身跑了,一众婢女忙不迭地追着去了。

菩提城下了月余的雨渐渐小了,天边也隐隐露出些微光。

“登徒子,晚上吃什么?”

“鸡丝汤怎样?来的时候就熬上了。”

“嗯。”

谁都没去管那跑走的公主,似乎谁都忘记了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十指相扣,隐隐让人生出偕老一生的错觉和期待。

一大早,玉昙从小院转到书画铺,却发现东家不在,估计又去给谁送画了。他把手里淋了鸡丝葱花的米粥搁在桌上,偌大的屋子里少了个人,忽然觉得清冷无聊起来。想起有段日子没去书生那儿了,他索性关了大门,去寻书生。

玉昙到了茶楼的时候,正见着厅里摆了盏岁寒三友的屏风,样子极熟悉,正是自己初见阿篱时她画的那盏。他忍不住又想起初见时阿篱的样子,表情专注,眉眼冷淡,像是融进了画里沾着霜雪,又想起她当初踹开自己房门时的威风凛凛,一双眸子华彩四溢,偏又被自己气得像是炸了毛的狐狸……对了,她本来就是只狐狸来着,没见过这么爱吃鸡的……

“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呢?”

书生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打趣他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恭喜。”

“恭喜什么?有什么喜事?”玉昙下意识摸摸嘴角,才发现自己对着幅画笑了满脸。

“满城的妖怪都传遍了,玉昙公子跟他家东家表白了。”

“那些鸭子精胡说的,你也信?”在书生一脸“你也有栽了的时候”的表情下,情场所向披靡、风流无瑕的玉昙公子下意识地回嘴否定。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咳,这屏风……是你家东家刚送来的。”

“姻缘?”玉昙笑着打开素面描边的玉扇,假装自己还是那个风流不羁的玉昙公子,哼声道,“当年三界谁人不知,我玉昙公子这十根手指可都在月老那儿讨来了红绳,绑满了姻缘的。我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留给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当不得真……”后半句自动消音,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一袭红衣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讪讪地叫道,“阿篱……”

阿篱不看他,只垂首对书生道:“这屏风架好了,有什么不妥再来和我说。”

玉昙想去扯她的袖子却被她甩开,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玉昙尴尬地袖着手,跟在后面弱弱地喊:“阿篱,阿篱……”

书生叹了口气:“我可是提示过你了……”复又笑得高深莫测,“还敢说自己没栽?”

看热闹的小妖怪们排了一队,跟在玉昙后面蹦蹦跳跳,学着他的声音喊:“阿篱,阿篱……”本来还朗朗晴空的天,在这个时候忽然暗了下来,须臾,竟然电闪雷鸣。

玉昙猛地拉住阿篱的手,往后一扯,阿篱刚要怒目去看,却见一道霹雷落在了她刚刚站着的地方,瞬间愣在原地。

菩提城的上空不知何时立了几个青年,仪表堂堂,额生鹿角,周身像是散发着强大怒气般弥漫着雷电风雨。

玉昙懒懒地道:“原来是几位龙兄,不知有何贵干?”

“陆玉昙,我敬你是妖界皇子,看在你父王的面子上,给你个机会。速出城来,三媒六聘地娶了我妹妹,我们就不再追究。不然,就别怪我们无情!这城能挡得住我兄弟三人,却不知挡不挡得住水火?你若不从,我等淹了这城池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就怕这满城妖怪性命难保!”

玉昙把玉扇“啪”地打开,玩世不恭地笑道:“这倒有趣,古来只听说过强抢民女的,今个竟碰上明抢良男的。”

“放屁!你轻薄我妹妹在前,本就该负起责任来,却让她在城外苦等了数月,又拿言语欺辱她,莫非是认为我龙族好欺?”

“龙兄这话就不对了,本来就是你情我愿、逢场作戏,何来轻薄之说?若是真要这般论说,倒不知是玉昙轻薄了令妹,还是令妹轻薄了玉昙呢?再说,这城玉昙不过是暂住,满城妖怪也不曾入得我妖族族谱,他们的性命与玉昙何干?”感觉自己握在手里的手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知道自己说的话刺激到某人了,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得暗暗握紧,却不想对方反手拿尖利的指甲狠狠掐在自己的手背上,玉昙疼得只能暗暗苦笑。

几位龙族的王子已是怒极了,略年长的那位冷声道:“二皇子是不愿娶了?”

“自然。”

“既是这般,我等也不好强求。只是二皇子也当给我等一个交代,否则传出去,我龙族颜面不保,也伤了两族的交情。”

这话就是威胁两族交战了,他陆玉昙虽不肖,但还没无能到要族人因自己受牵连的地步。虽然真打起来不见得他龙族能占到便宜。

玉昙收了扇子,昂脸笑道:“龙兄既然说了,却不知要玉昙怎么个交代法?”

“这是我等从雷神那里借来的天雷法器,你既执意不娶,便受我三道天雷,便算是还我龙族一个公道。”

普通龙族的雷电对于玉昙这样血统高贵、道行深厚的妖来说,顶多伤个外皮,天雷却是专门用来惩罚仙族或是作为考验妖族飞升时的天劫,落下来,伤的就是魂魄了。

玉昙却面不改色,只把一直握紧的阿篱放开,柔声道:“你站得远些,别伤了你。”见她看着自己的眼里有挣扎翻滚,身子还有些颤抖,只当她是吓到了。他安抚地笑笑,又朗声对天上道:“那龙兄便动手吧,可要手下留情,莫要伤了玉昙,不然,有损两族交情哪。”

三道天雷齐齐地劈了下来,玉昙站得笔直,脸上依然是无风无雨的倜傥笑意,却在看到一抹飞扑过来的红时,刹那间变了脸色,厉鬼一样嘶吼着:“不要——”

却还是迟了。

阿篱软软地落在他怀里,不去看也知道自己颤抖的手上沾满了她的血。

“阿篱……”玉昙伸出手,想去抚她的脸,却堪堪在唇边被她狠狠咬住。他愣愣地看着她倔强的眉眼,食指被她锋利的虎牙咬出圈细细的血痕,顺着玉般的指间蜿蜒流下来,赫然像是一根系在指尖的红线。

唇无力地松开,苍白的脸上却隐隐带了笑意,登徒子,就算你是逢场作戏,我也要在你的指上绑上根红绳。

朦胧中,听到耳边他叹着气的轻笑,她勉强睁开眼睛,却见他低下头来,一颗金光璀璨的珠子被喂进嘴里。神识和力气随着一股暖暖的力道,像是被从天边拉了回来,疼痛消减,倦意却汹涌而来,最后的意识是看见他的身体被金色的光芒吞没,渐渐地现出一只火麒麟的模样。阿篱瞪大眼睛,口不能言,却听到空中飘散着那混账带笑的嗓音:“东家既看了玉昙的真身,可要把名分给玉昙留着……”

醒来时,床边是自己弟弟哭得红肿滚圆的眼,旁边还有个一袭白衣飘然若仙的人,眉眼和玉昙有九分像,却让人难以错认。他自带着一分飘然出尘,明明在她面前,却好像远在云座之上的神祇,透着遥不可攀的威严。她认得,这是玉昙的兄长,菩提城的城主陆玉冉。

“醒了?要不要吃些东西?”陆玉冉温和地问她,见她不答,又转头对狐狸小弟说,“把桌上的那碗鸡丝粥给你姐姐热热。”

狐狸小弟抽抽搭搭地应着去了,玉冉叹了口气,柔声对阿篱道:“你不要心忧,玉昙虽把内丹给了你,化出了原形,被他父王带回了妖族,但除了有段时间化不出人形外,并没什么大碍。”

阿篱闭了眼,对一只妖来说,没了内丹,怎会没有大碍?

“最近几百年,你可能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了。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若是神君见到了他,劳烦神君转告他……他……”

阿篱顿住,要说什么?几百年,沧海桑田,物转星移,有多少的情分都该被时光磨灭化作了灰,更何况以他那样登徒子的花花性子,过了几百年,一定把她这小小狐妖忘得干净。但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结束,要她怎么甘心?喜欢,是在什么时候融入了骨血,便是磨成了灰,也不许他忘记。

“他的工钱还在我这儿,让他早点来拿,不然时间久了,我忘了他,就不认账了。”

玉冉神君惊讶地看看她,终是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嘱咐她好生休养,便起身走了。红泥小炉上飘出浓浓的香味,是他做的鸡丝粥的味道,墙边还摆着那把勾了灼灼桃花的油纸伞,不知上面是否还残存着他的温度?眼泪终于落下来,便是等几百年,又有什么呢?

尾声

这几日,菩提城里又阴阴地下着淅沥的雨。阿篱讨厌雨天,以前是因为担心自己铺子里的书画受了潮,现在则是讨厌某些有关雨天的记忆。忽然想起当初给玉昙勾的那柄桃花伞,她跳起来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顿时心乱如麻。

门外响起竹扉被推开的声音,阿篱打开房门一看,却见一个人一袭卷云暗纹的白衣,玉般漂亮的手上撑了柄素色油纸伞,伞面上斜斜勾了枝灼灼桃花,映在雨里,三分妖艳两分清冷,遮不住的缱绻风流,似把无边秋雨都挡开,遮出一片暖意如春。伞下的人抬起头来,眸似点漆,顾盼风流,一笑倾城,恍如初见。

阿篱红了眼圈,却硬着嗓子问道:“公子来求墨宝?我家伙计早年跑了,最近做不得生意。”

“在下来求姻缘。”

“姻缘?公子怕是走错地方了吧?我这里是书画铺,不是月老庙。”

“怎么会走错呢?”玉昙含笑伸出食指给她看,上面赫然有某人留下的一圈细痕,隐隐透出些红色,“手上绑了红线的恋人,就算隔了千山万水,就算到了地老天荒,也一定会被这红线牵引着,找到对方。何况,东家还欠了玉昙好些工钱、一个名分,玉昙怎会忘记呢?”

阿篱终于一把抱住他,“哇”地哭出来。玉昙拍着她的背,轻笑道:“东家好狠的心,差点把玉昙的手指咬下来。”复又正色道,“那日我就想同你说,我的十指早就拴满了红线,但一颗心还空着,你若喜欢,我就双手奉上便是。”

阿篱放开他,揉了揉眼睛,撇嘴道:“谁要你的心?能看还是能吃啊?给我炖蘑菇鸡汤去,手艺退步了别想领工钱!”

“是、是。我不爱吃鸡,蘑菇都是我的,鸡都是您的,成吗?”

小门缓缓关上,满园细雨里,翠竹旁,阿篱栽下的桃花也似那油纸伞上般风流缱绻,在风中开得纷纷扬扬。

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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